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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 |
第十三回 出恶言拒聘实增奸险
词曰:
礼乐场中难用狠,况是求婚,须要他心肯。一味蛮缠拿不稳,全靠威风多受损,君子持身应有本,百岁良缘,岂不深思忖?若教白璧受人污,宁甘一触成齑粉。
右调《蝶恋花》
话说铁公子辞了冯按院出来,就将冯按院说的话一一对水用说明了,叫他说知水小姐,因又说道:“你家小姐慧心俏胆,古今实实无二,真令我铁中玉服煞。只因男女有别,不得时时相亲为恨耳。然此天所定也,礼所制也,无可奈何!”因将马仍还水用回去,却自雇了一匹蹇驴,仍回大名府去,正是:
来因义激轻千里,去为深情系一心。
漫道灵犀通不得,瑶琴默默有知音。
按下水用回覆水小姐,铁公子自回大名府不题。却说过公子邀了三个恶公子,七八个硬汉,实指望痛打铁公子一场,少泄胸中之气,不料反被铁公子将酒席掀翻,把众人打得狼狼狈狈,竟提着张公子送他出门,扬扬而去,甚是装成模样,大家气得说话不出。气了半晌,还是水运说道:“此事是我们看轻了,气也无用,也不料这小畜生到有此膂力。”过公子道:“他虽有膂力,却不是众人打他不过;只因他用手提着张兄,故不敢前耳。如今张兄脱了身,这事放手不得,待我率性叫二三十人去打他一顿,然后到按院处去告他一状。”张公子道:“既是过兄叫人去,我也去叫二三十人相帮。”王公子、李公子也去叫人相帮,一时乘着兴,竟聚了百十余人。
四公子同水运领着,竟拥到下处来寻铁公子厮打。及到下处问时,方知铁公子已去了,大家懊悔,互相埋怨。过公子道:“不须埋怨,他要逃去,我有本事告一状,教按院拿了他来。”水运道:“他是北直隶人,又不属山东管,就是按院也拿他不来。”过公子道:“要拿他来也不难,只消我四人共告一状,说他口称千军万马杀他不过,意在谋反,故屡屡逞雄,打夺四人,欲为聚草屯粮之计,耸动按台,要他上本。等本上了,我四家再差人进京,禀明各位大人,求他暗暗助力。迨发下命来拿人,那时他便有万分膂力,也无用了。”大家听了,俱欢喜道:“此计甚妙!”因叫人写了一张状子,四人同出名,又写水运作见证,约齐了,竟同到东昌府来,候冯按院放告日期,竟将状子投上。
冯按院细细看了,见正合着铁公子前告之事,欲待就将铁公子先告他之事批明不准,又恐他们谤他听信一面之辞,欲要叫他四人面审,却又恐伤体面。因见水运是见证,就出一根签,先拿水运赴审。
原来水运敢做见证,只倚着四公子势力,料没甚辨驳。忽见按院一根签,单单要他去审,自己又没有前程,吓得魂飞天外,满身上只是抖。差人问知他是水运,那管他的死活,扯着就走。水运看着四公子,着急道:“这事怎了?还求四位一齐同进,去见见方好。恐怕我独自进去,没甚情面,一时言语答应差了,要误大事。”四公子道:“正该同见。”遂一齐要进去。差人不肯,道:“老爷吩咐,单拿水运,谁有此大胆,敢带你众人进去!”四公子无法,只得立住,因让差人单带水运到丹墀下,跪禀道:“蒙老爷见差,水运拿到。”
冯按院叫带上来,差人遂将水运直带到公座前跪下。冯按院因问道:“你就是水运么?”水运战战兢兢的答应道:“小的正是水运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做证见的就是你么?”水运道:“正是小的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这证见还是你自己情愿做的,还是他四人强你做的?”水运道:“这证见也不是四人强小的做,也不是小的自情愿做,只因这铁中玉谋反之言,是小的亲耳听见,故推辞不得。”冯按院道:“这等说来,这铁中玉谋反是真了?”水运道:“果然是真。”冯按院道:“既真,你且说这铁中玉说的甚么谋反之言。”水运道:“这铁中玉自夸他有手段,若手持寸铁,纵有千军万马也杀他不过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这铁中玉谋反之言,还是你独自听见的,还有别人亦听见的?”水运道:“若是小的独自听见的,便是小的冤枉他了。这句话实实是与他四人一同听见的。他四人要做原告,故叫小的做证见。”冯按院道:“是你五人同听见,定有同谋,却在何处?”水运因不曾打点,一时说不出,口里管咯咯的打花舌。冯按院看见,忙叫取夹棍来。众衙役如虎如狼,吆喝答应一声,就将一副短夹棍,丢在水运面前。水运看见,吓得魂不附体,面如土色。冯按院又用手将案一拍,道:“你在何处听见,怎么不说?”水运慌做一团,没了主意,因直说道:“这铁中玉谋反之言,实实在过其祖家里听见的。”冯按院道:“这铁中玉既是大名府人,为何得到过其祖家里来?”水运道:“这铁中玉访知过其祖是宦家豪富,思量劫夺,假作拜访,故到他家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你为甚也在那里?”水运道:“这过其祖是小的女婿家,小的常去望望,故此遇见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你遇见他二人时,还是吃酒?还是说话?还是厮闹?”水运见按院问的兜搭,一时摸不着头路,只管延捱不说。冯按院因喝骂道:“这件事,本院已明知久矣,你若不实说真情,我就将你这老奴才活活夹死!”运见按院喝骂,一发慌了,只得直说道:“小的见他二人时,实是吃酒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你可曾同吃?”水运道:“小的撞见,也就同吃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这王、李、张三人,又是怎生来的?”水运道:“也是无心陆续来的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他三人撞来,可曾同吃酒?”水运道:“也曾同吃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你五人既好好同吃酒,他要谋反,你五人必定也同谋了,为何独来告他?”水运道:“过其祖留铁中玉吃酒,原是好意,不料铁中玉吃到酒醉时,却露出本相来,将酒掀翻,抓人乱打,打得众人跌跌倒倒,故卖嘴说出‘千军万马杀他不过’谋反的言语来,还说将四家荡平做寨费,故四人畏惧,投首到老爷台下。若系同谋,便不敢来出首了。”冯按院道:“抓人厮打了,只怕还是掩饰,彼此果曾交手么?”水运道:“怎不交手?打碎的酒席器皿还现在,老爷可以差人去查看。”冯按院道:“既相打,他大名府远来,不过一人,你五家的主仆多,自然是他被伤了,怎么到告他谋反?”水运道:“这铁中玉虽止一人,他动起手来,几十人也打他不过。因他有此本事,又口出大言,故过其祖等四人告他谋反。”冯按院又问道:“这铁中玉可曾捉获?”水运道:“铁中玉猛勇绝伦,捉他不住,被他逃走了。”
冯按院叫书吏将水运口词,细细录了,因怒骂道:“据你这老奴才供称,只不过一群恶少酒后凶殴,怎就妄告谋反?铁中玉虽勇,不过一人,岂有一人敢于谋反之理?就是他说千军万马杀他不过,亦不过卖口逞勇,并非谋反之言。你说铁中玉逃走?据二词看来,吃酒是真,相打是真。他止一人,你们五人,并奴仆一干,则你们谋陷是实;而你们告他谋反毫无可据,明明是虚。本院看过、王、张、李四人皆贵体公子,怎肯告此谎状?一定是你这老奴才与铁中玉有仇,故两边挑起事端,又敢来做硬证见,欺瞒本院,情殊可恨!”将手去筒子里拔了六根签,丢在地下,叫拿下去打。
众皂隶听了,吆喝一声,并将水运拉下去拖翻在地,剥去裤子,擎着头脚,只要行杖,吓得水运魂都没了,满口乱叫道:“天官老爷,看乡绅体面,饶了罢!”冯按院因喝道:“要看哪个乡绅体面?”水运道:“小的就是兵部侍郎水居一的胞弟。”冯按院道:“你既是他胞弟,可知水侍郎还有甚人在家?”水运道:“家兄无子,止有小的亲侄女在家看守,甚是孤危。前蒙老爷天恩,赏了一张禁人强娶的告示张挂,近日方得安宁,举家感激不尽。”冯按院道:“这等是真了。你既要求本院饶你,你可实说你与铁中玉有甚仇隙,要陷害他?”水运被众皂隶擎在地下,屁股朝天,正在求生不得之际,那里还敢说谎,只得实说道:“小的与铁中玉原无仇恨,只因过其祖要拉小的在内。”冯按院道:“一则念你是乡绅子弟,二则看四公子体面,故饶了你。快出去劝四位公子息讼,不要生事。”因叫一个书吏押着水运,将原状与铁公子的呈子,并水运供称的口词,都拿出去与四位公子看,又吩咐道:“你说此状老爷不是不行,若行了,审出这样情由,于四公子实有不便。”吩咐完,因喝声:“押出去!”
水运听见,就象鬼关放赦一般,跟着书吏跑了出来,看见四公子,只是伸舌,道:“这条性命几乎送了,冯老爷审事真如明镜,一毫也瞒他不得,快快去罢!”四公子看见铁公子已先有呈子,尽皆惊骇道:“我们只道他害怕逃走去了,谁知他反先来呈明,真要算做能事!”又见水运害怕,大家十分没趣,只得转写一帖子,谢了按院,走了回来,各各散去。别人也渐渐丢开,惟过公子终放心不下,见成奇进京去久无音信,因又差一个妥当家人,进京去催信。正是:
青鸟不至事难凭,黄犬无音侧耳听。
难道花心不经露,牢牢密密护金钤?
按下过公子又差人进京不题。却说先差去的家人并成奇到了京中,寻见过学士,将过公子的家书呈上。过学士看了,因叫成奇到门房中与他坐了,细细问道:“大公子为何定要娶这水小姐?这水小姐的父亲已问军到边上去了,恐怕门户也不相当。”成奇道:“大公子因访知这水小姐是当今的淑女,不但人物端庄,性情静正,一时无两;只那一段聪明才干,任是才智人也算他不过,故大公子立誓要求他为配。”过学士因笑道:“好痴儿子,既要求他为配,只消与府县说知,央他为媒,行聘去娶就是了,何必又要你远远进京来见我,又要我远远到边上去求他父亲?”成奇道:“大公子怎么不求府县?正是力求府县,用了百计千方,费了万千气力,俱被这水小姐不动声色,轻轻的躲过,到底娶他不来。莫说府县压服他不倒,就是新到的冯按院,是老爷的门生,先用情为大公子连出两张虎牌,限一月成婚,人尽道再无改移了。不料这水小姐真真是个俏胆泼天,竟写了一道本章,叫家人进京击登闻鼓,参劾冯按院。”过学士听了,惊讶道:“小小女子,怎有这等大胆?难道不怕按院拿他?”成奇道:“莫说他不怕拿,他等上本的家人先去了三日,他偏有胆气,将参他的副本亲自到他堂上,送与冯按院看。冯按院看见参得利害,竟吓慌了,再三苦苦求他,他方说出上本家人名姓,许他差飞马赶回。冯按院晓得他是个女中的英俊,惹他不得,故后来转替他出了一张禁人强娶的告示,挂在门前,谁敢问他一问?大公子因见按院也处他不得,故情急了,只得托晚生传达此情,要老爷求此淑女,以彰《关睢》雅化。”
过学士听了,又惊又喜道:“原来这水小姐如此聪慧,怪不得痴儿子这等属意。但这水居一也是个倔强任性之人,最难说话。虽与我同部同县,往来却甚疏淡;况他无子,止此一女,未知他心属意何人。若在往日求他,他必装模做样,今幸他遣戌边庭,正在患难之际,巴不得有此援引,我去议亲,不愁不成。”成奇道:“老爷怎生样去求?”过学士道:“若论求亲之事,原该托一亲厚的媒人去,道达其意,讲得他心允了,然后定行聘礼,只是他如今问军在边,远离京一二千里,央谁为媒去好?若央个小官,却又非礼;若求个大礼,大老又岂可远出?况大老中,并无一人与他亲厚。莫若自写一封书,再备一副厚礼,就烦成兄去自求罢。”成奇道:“老爷写书自求,到也捷近。若书中隐隐许他辨白,他贪老爷势力,自然依允。倘或毕竟执拗不从,他已问军,必有卫所管辖之官,并亲临上司,老爷可再发几个图书名帖与晚生带着,到临时或劝谕他,或挟制他,不怕他不允。”过学士点头道:“是。”因一一打点停当,择个日子,叫成奇依旧同了两个得力的家人同去。正是:
关睢须要傍河洲,展转方成君子逑。
若是三星不相照,空劳万里问衾绸。
话说水侍郎在兵部时,因边关有警,因力荐一员大将,叫做侯孝,叫他领兵去守御。不期这侯孝是西北人,性勇猛耿直,因兵部荐他为将,竟不曾关会得主帅,竟自出战,边帅恼他,暗暗将前后左右的兵将俱撤回,使他独力无援,苦战了一日,不曾取胜,因众口一词,报他失机,竟拿了下狱,遂连累水侍郎荐举非人,竟问了充军,贬到边庭。水侍郎又为人寡合,无人救解,只得竟到贬所,一年有余。虽时时记念女儿,却自身无主,又在数千里之外,只得付之度外,不料这日正闲坐无聊,忽报京中过学士老爷差人候见。此时水侍郎虽是大臣被贬,体面还在,然名在军籍,便不好十分做大。听见说过学士差人,不知为甚,只得叫请进来。
成奇因带了两个家人进去,先送上自己的名帖,说是过学士的门客。水侍郎因宾主见了,一面进坐待茶,一面水侍郎就问道:“我学生蒙圣恩贬谪到此,已不齿于朝绅,长兄又素昧平生,不知何故,不惮一二千里之途,跋涉到此?”成奇因打一恭道:“晚生下士,怎敢来候见老先生。只因辱在过先生门下,今皆过老先生差委,有事要求老先生,故不惜奔走长途,斗胆上谒。”水侍郎道:“我学生虽与过老先生吞在同乡,因各有官守相接,转甚疏阔。自从贬谪到边,一发有云泥之隔。不知有何见谕,直劳长兄远涉到此?莫非朝议以我前罪尚轻,又加以不测之罪么?”成奇道:“老先生受屈之事,过老先生常说,不久就要为老先生辨明,非为此也。所为者,过老先生大公子年当授室之时,尚未有佳偶,因访知老先生令爱小姐,乃闺中名秀,又擅林下高风,诚当今之淑女,愿结丝萝。仰副乔木久矣,不意天缘多阻,老先生复屈于此,不便通于媒妁,当俟老先生高升复任,再遣冰人,又恐桃夭失时。今过老先生万不得已,只得亲修尺楮,具不腆之仪,以代斧柯。”因叫两个家人将书礼呈上,又打一恭道:“书中所恳,乞老先生俯从。”
水侍郎接了书,即拆开一看,看完了,见书中之意与成奇所说相同,因暗想道:“这过学士在朝为官,全靠谄媚,非吾辈中人。他儿子游浪有名,怎可与我女儿作配?况我女儿在家,这过公子既要求他,里巷相接,未有不先求近地而竟奔波于远道者。今竟奔波远道而不惜者,必近地求之而有不可也。我若轻易应承,倘非女儿所愿,其误非小。”因将书袖了,说道:“婚姻之事,虽说父母主之,经常之道也。然天下事,有经则有权,有常则有变。我学生孤官弱息,蒙过老先生不鄙,作蘋蘩之采,可谓荣幸矣。今我学生宦京五载,又戌边年余,前在京已去家千里,今去京则又倍之。离家之久,去家之远,可想而知矣。况我学生无子,止此弱息,虽女犹男,素不曾以闺中视之,故产业尽其所掌管,而议婚一事,久已嘱其自择。此虽未合经常,聊从权变耳。过公子既不以小女为陋,府尊,公祖也;县尊,父母也;舍弟,亲叔也,何不一丝系之,百两迎之?而竟舍诸近,而求诸远乎?”成奇道:“老先生台谕,可谓明见万里!过公子因梦想好逑,不能一时即遂钟鼓琴瑟之愿,故求之公尊,公祖已许和谐;求之父母,父母已允结缡;求之亲叔,亲叔已经纳聘。然反复再四,而淑女终必以父命为婚姻之正,故过老先生薰沐,遣晚生奔驰以请也。”
水侍郎听见说女儿不肯,已知此婚非女儿所愿,因说道:“小女必待父命,与过老先生必请父命者,固守礼之正也。但我学生待罪于此,是朝廷之罪人,非复家庭之严父矣。旦夕生死,且不可测,安敢复问家事?故我学生贬谪年余,并不敢以一字及小女长短者,盖以臣罪未明也,君命未改也。若当此君命未改,臣罪未明之时,而即遥遥私图儿女之婚,则是上不奉君之命,下不自省其罪也,其罪不更大乎?断乎不敢。”成奇道:“老先生金玉,自是大臣守止,不欺屋漏之言,然礼有贬之轻而伸之重者。如老先生今日但出赐一言,即成百年秦晋之好,孰重孰轻?即使在圣主雷霆之下,或亦怜而不问也。”水侍郎道:“兄但知礼可贬,而不知礼之体有不可贬者。譬如今日,我学生在患难中,而小女孤弱,不能拒大力之求,凡事草草为之,此亦素患难之常,犹之可也。倘在患难中而不畏患难,必以父命为正,此贤女之所为也。女既待父之正,则为父者,自不容不以正教其女也。若论婚姻之正,上下有体,体卑而强尊之,谓之渎;体尊而必降之,谓之亵。以我学生被谪在此,体卑极矣,有劳长兄远系赤绳,则我学生以为僭而不敢当矣。若以我学生昔日曾备员卿贰,亦朝廷侍从之官也,倘欲丝萝下结,即借鸯鹭的斧柯之用,亦无不可,何竟不闻,而乃处遣尺书,为析薪之用,不亦大亵乎?长兄试思之,可不可也?”成奇被水侍郎一番议论,说得闭口无言,挨了半晌,因复说道:“晚生寒贱下士,实不识台鼎桃夭大礼。但奉过老先生差委而来,不过聊充红叶、青鸾之下尘,原不足为重轻,设于礼有舛错,望老先生从而教之,幸勿以一介非入,而误百年在事。”水侍郎道:“尊兄周旋,亦公善意。但我学生细思此婚,实有名分不妥。”成奇道:“有何不妥?”水侍郎道:“过老先生乃台鼎重臣,我学生系沙场戌卒,门户不相当,一也;女无母而孤处于南,父获罪而远流于北,音信难通,请命不便,二也;我学生不幸,门祚衰凉,以女为子,于归则家无人,入赘则乱宗祀,婚姻不便,三也。况议婚未有止凭两姓,而择婿未有不识其面者也。敢烦成兄善为我辞为感。”
成奇又再三撮合,而水侍郎只是不允,因送成奇到一小庵住下。又议了两三日,成奇见没处入头,只得拿了过学士的名帖,央卫所管辖之官并亲临上司武弁,或亲来劝勉,或来挟制,弄得个水侍郎一发恼了,因回覆成奇道:“我水居一是得罪朝廷,未曾得罪过学士,而过学士为何苦以声势相加?我水居一得罪朝廷,不过一身,而小女家居,未尝得罪,为何苦苦逼婚?烦成兄为我多多达意,我水居一被贬以来,自身已不望生还久矣。求其提拔,吾所不愿;彼纵加毁,吾亦不畏。原礼原书,乞为缴上。”成奇无可奈何,只得收拾回京。正是:
铁石体难改,桂姜性不移。
英雄宁可死,决不受人欺。
成奇回到京中,将水侍郎倔强不从之言,细细报知过学士。过学士满心大怒,因百计思量,要暗害水侍郎。过不得半年,恰好边上忽又有警,守边将帅俱被杀伤,一时兵部无人,朝廷着廷臣举荐,过学士合着机会,因上一本道:“边关屡失,皆因旧兵部侍郎水居一误用侯孝失机之所致也。今水居一虽遣戌,实不足蔽辜;而侯孝尚系狱游移,故边将不肯效力也。恳乞圣明大奋乾断,敕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,即将侯孝审明定罪,先正典型,再逮还水居一,一并赐死,则雷霆之下,荐举不敢任情,而将士感奋,自然效力,而边关何愁不靖矣。”不日圣旨下了“依议”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只得奉旨提出侯孝,会审定罪。
只因这一审,有分教:李白重逢,子仪再世。不知后事如何,且听下回分解。
第十四回 舍死命救人为识英雄
词曰:
肉眼无知肉食鄙,昂藏英雄,认作弩骀比。不是虚拘缚其体,定是苛文致其死。自分奇才今已矣,岂料临刑,突尔逢知己。拔志边庭成大功,始知国事能如此。
右调《蝶恋花》
话说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法司接了圣旨,随即会同定了审期,在公衙门提出侯孝来同审。这日适值铁公子又因有事,到京中来省亲,问道:“父亲因为甚公务出门?”母亲石夫人道:“为审一员失机该杀的大将。这件事已审过一番,今奉旨典型,不敢耽延,大清晨就去了。”铁公子道:“孩儿听得边关连日有警,正在用人之际,为何转杀大将,父亲莫要没主意,待孩儿去看看。”石夫人道:“看看也好,只是此乃朝廷大事,不可多嘴。”
铁公子应诺,因叫长班领到三法司衙门去看。只见那大将侯孝,已奉旨失机该斩,绑了出来,只待午时三刻,便要行刑。铁公子因分开众人,将那在将一看,只见那人年纪只好三十上下,生得豹头环眼,燕颔虎须,十分精干。心下暗惊道:“此将才也,为何遭此!”因上前问道:“我看将军堂堂凛凛,自是英雄中人,为何杀人不过,失了事机?”那大将听见说他杀人不过,不禁暴声如雷,道:“大丈夫视死如归,该死便杀,也不为大事。只是我侯孝两臂有千斤膂力,一身有十八股本事,怎的杀人不过?失了甚么事?”铁公子道:“既未失事,为何获此大罪?请道其详。”那大汉“罢了,事到如今,说也无益!”铁公子道:“不说也罢。只是目今边庭正需用人,将军还能力战否?”那人道:“斩将搴旗,本分内事,有甚不能?”
铁公子听了,便不再问,竟气忿忿直冲进三法司堂上来,大声说道:“三位老大人乃朝廷卿贰大臣,宜真心为国。为何当此边庭紧急之秋,国家无人之日,乃循案牍具文而杀大将?误国不浅!请问还是为公乎?为私乎?窃为三大人不取也!”刑部侍郎王洪与理寺卿陈善、都察院铁英三人,因过学士本上有“先正典刑”之言,圣旨准了,便不敢十分辨驳。虽同拟了一个“斩”,请下旨来,心下终有几分不安。忽见有人嚷上堂来,不觉又惊又喜,又愧又怒。再细看时,却认得是铁公子,刑部与大理不好作威,到是铁都院先拍案怒骂:“好大胆的小畜生!这是朝廷的三法司,乃王章国宪森严之地,三大臣奉旨在此审狱决囚。你一介书生,怎敢到此狂言不法!”即亲叫左右拿下。铁公子大叫道:“大人差矣,朝廷击登闻鼓,尚许诸人直言无隐;怎出生入死之地,不容人伸冤?”铁都宪道:“你是侯孝甚人,为他伸冤?”铁公子道:“孩儿素不识侯孝,怎为他伸冤?但念人材难得,乃为朝廷的大将伸冤。”铁都院道:“朝廷大将,生杀自任朝廷,关你何事,却如此胡为?快与我拿下!”
衙役见都院吩咐,只得上前来拿。刑部与大理都摇头道:“且慢!”因将铁公子唤到公座前,好言抚慰道:“贤契热肠性,虽未为不是,但国有国法,官有官体,狱有狱例,自难一味鲁莽而行。就是这侯孝失机一案,已系狱经年,水居一兵部又为他谪戌,则当时论其非而议其过者,不一人矣。岂至今日,过犯尚存,罪章犹在,而问官突然辨其无罪?此国法、官体、狱例之所必无也。设有议轻之奏,尚不敢擅减重条,况过学士弹章请斩,而圣明已依拟,则问官谁为立异,为之请命哉!势不可也。”铁公子听了,慨然长叹道:“二大人之言,皆庸碌之臣贪位慕禄、保身家之言也,岂乃心王室,以国事为家事者所忍出哉!倘国法、官体、狱情必应如此,则一下吏为之有余,何必老大人为股肱腹心耶?且请问古称尧曰宥之三,皋陶曰杀之三,此何意也?若果如此言,则‘都’、‘俞’、‘吁’、‘咈’,大非盛世君臣也。”王洪与陈善听了,俱默默无言,铁都院因说道:“痴儿子无多言,这侯孝一死不能免矣!”铁公子奋然曰:“英雄豪杰,天生实难,大人奈何不惜?若必斩侯孝,请先斩我铁中玉!”铁都院道:“侯孝前之失机,已有明据,斩之不过一弩骀耳,何足为怪?”铁公子道:“人不易知,知人不易。侯孝气骨昂昂,以之守边,乃万里长城也,一时将帅,恐无其比。”铁都院道:“纵使有才,其如有罪何?”铁公子道:“自古之英雄,往往有罪,朝廷所以有带罪立功之条,正此意也。”王洪道:“使过必须人保,你敢力保么?”铁公子道:“倘赦侯孝,使之复将,不能成功,先斩我铁中玉之头,以谢轻言之罪。”
王洪、陈善因对铁都院道:“此乃众人属目之地,既是令公子肯挺身力保,则此番举动,料不能隐瞒也。只合据实奏闻,请旨定夺。”铁都院到此田地,也无可奈何,也只得听从。王洪因唤转侯孝,依旧下狱,就叫铁公子面写一张保状,差人带起,然后三人写了一本,登时达上,此时,边庭正拜本上去,只隔一日,就批下来道:
边庭需人正急,铁英子铁中玉既盛称侯孝有才,可御边患,朕岂不惜?今暂赦前罪,假借原衔,外赐剑一口,凡边庭有警之处,俱着即日领兵救援破敌。倘能成功,另行升赏。如再失机,即着枭示九边,以儆无能。水居一前荐,铁中玉后保,俱照侯孝功罪,一体定其功罪。呜呼,使其过,正以勖其功,朕所望也;死于法,何如死于敌,尔其懋哉!钦此。
圣旨下了,报到狱中,侯孝谢过圣恩。出了狱,且不去料理军务,先骑着一匹马,一径来拜谢铁公子。二人相见,英雄识英雄,彼此爱慕至极。铁公子留饭,侯孝也不推辞,说一回剑术,谈一回兵机,二人痛饮了一日方别去。到第二日,兵部因边庭乏人,又见期限紧急,一面料理兵马,一面就催促起身。侯孝这番到边,虽说带罪,却是御批,更加赐剑,一时边帅无人与他作梗,故得任意施展,不半年报了五捷,边境一时肃清,天子大悦,即升总兵。水居一复了侍郎之职,后因屡捷,加升尚书。铁中玉力保有功,特授翰林待诏,铁中玉上疏辞免,愿就制科。过学士自觉无颜,只得告病不出。正是:
冤家初结时,只道占便宜。
不料多翻覆,临头悔是迟。
却说水居一升了尚书,钦诏还京,何等荣耀,那些所卫管辖之官并上司武弁,前为过学士出力作恶者,尽皆慌了,无不俯首请罪。谁知水尚书肚皮宽大,并不较量。到了京中,见过圣上,谢了恩。闻知铁公子在三法司堂上以死力保侯孝,侯孝方能成功,又访知前日打入大夬侯养闲堂,救出韩愿妻女,既感其恩,又慕其豪杰。既到过尚书的任,即用两个名帖,来拜铁都院父子。
铁都院接见,略叙寒温,水尚书即要请铁公子来相见。铁都院道:“今秋大比,在西山藏修,故有失迎候。”水尚书道:“我学生此来,虽欲拜谢贤乔梓提拔之恩,然实慕令公子少年许多英雄作用,欲求一见,以慰平生。奈何无缘,却又不遇。”铁都院道:“狂妄小子,浪博虚名,我学生正以为忧,屡屡戒饬,怎老先生过为垂誉,何敢当也?”水尚书道:“令公子侠烈非狂,真诚无妄,学生非慕其名,正慕其实,故殷殷愿见也。”铁都院道:“下学小子,既蒙援引,诚厚幸也,自当遣其上谒。”水尚书道:“倘蒙赐顾,乞先示知,以便扫门恭候。”再三恳约,方才别去。正是:
驱马明所好,溯洄愿言清。
殷勤胡若此,总是为伊人。
铁都院本意,原不欲儿子交接,因水尚书投帖来拜,又再三要见,不可十分过辞,只得差人到西山报与铁公子知道,就叫他进城来回拜,铁公子闻知,因想道:“他来拜我,只不过为我保了侯总兵,连他都带升了,感谢之意,何必面见。”因吩咐来役道:“你可禀上太爷,说我说,既要山中读书,长安城中,乃冠盖往来之地,那里应酬得许多来,只求老爷一概谢绝为妙。”来役领命回覆,铁都院点头道:“这也说得是。”因自来答拜,见了水尚书,因回说道:“小儿闻老先生赐顾,即要趋承训诲,不期卧病山中,不能如愿,获罪殊深,故我学生特先代为请荆,稍可步履,即当走叩。”水尚书道:“古之高人,只许人闻其名,不许人识其面,正今日令公子之谓也,愈令我学生景仰不尽。”说罢,铁都院辞了出来。
水尚书因暗想道:“我女儿冰心才貌出众,聪慧绝伦,我常虑寻不出一个佳婿来配他。今日看起这铁公子来,举动行事,大是可观。况闻他尚未婚娶,又与我有恩,若舍此人不求,真可谓错过矣。但不知人物生得如何?必须见面,方可决疑。”主意定了,即差人去细细访问铁公子正在西山读书否,差人回报果在西山读书。水尚书因瞒着人,到第二日起个绝早,竟是便服,止骑了一匹马,带了三四个贴身伏侍的长班,悄悄到西山来拜铁公子。
此时铁公子朝饭初罢,就差役报知水尚书来拜他,打动了水小姐之念,正在那里痴想道:“天下事奇奇怪怪,最料不定,再不料无心中救侯孝,到象是有心去救水尚书的一般。设使当日不在县堂之上遇见水小姐,今日与水尚书有此机缘,若求他女儿为婚,未必不允。但既有了这番嫌疑,莫说我不便去求他,就是他来求我,我也不便应承,有伤名教。想将起来,有情转是无情,有恩转是无恩,有缘转是无缘,老天何颠倒若此!”正沉吟间,忽见一个长髯老者,方巾野服,走进方丈中来。到了面前,叫了一声:“铁兄,何会面之难也!不怕令人想杀!”铁公子仓卒中不知是谁,因信口答道:“我铁中玉面皮最冷,老先生想我,定是不曾会面;今既会了,只怕又不必想了。”因迎下来施礼,那老者还礼毕,因执着铁公子的手,细细端详道:“未见铁兄,还是虚想,今既见铁兄,实实要想了。我学生一还京,即登堂拜谢,不期止渴见尊翁,而未得亲睹台颜,怅然而返。后蒙尊翁许我一会,又慎重白驹,不肯赐顾。我学生万不得已,故悄地而来,幸勿罪其唐突也,”铁公子听了惊讶道:“这等说,却就是水老先生了?”水尚书道:“正是学生水居一。”因叫长班送上名帖。铁公子道:“晚生后学,偶尔怜才,实不曾为青天而扫浮云,何敢当老先生如此郑重?”水尚书道:“我学生此来,实不为一身一官而谢提拔,乃慕长兄青年有此明眼定识,热肠壮气,诚当今不易得之英雄,故愿一识荆州耳。”铁公子因连连打恭道:“原来老先生天空海阔,别具千秋,晚生失言矣。”因请坐,一面叫人备酒留饭,草草与水尚书对饮。
水尚书原有意选才,故谆谆探问。铁公子见水尚书远道而来,破格相待,以为遇了知己,便倾心而谈,谈一会经史文章,又谈一会孙吴韬略,论伦常则名教真传,论治化则经纶实际,莫不津津有味,凿凿可行。谈了许久,喜得水尚书头如水点,笑似花开,不住口的赞羡道:“铁兄高才,殆天授也!”又谈了半晌,水尚书忍不住,因对铁公子道:“我学生有一心事,本不当与兄面言,因我与兄相遇,在牝牡、骊黄之外,故不复忌讳耳。”铁公子道:“晚生忝居子侄,老先生有言,从而明教之,甚盛心也。”水尚书道:“我学生仅止生一女,今年一十八岁,若论姿容,不敢夸天下无二;论他聪慧多才,只怕四海之内,除了长兄,也无人堪与作对。此乃学生自夸之言,长兄也未必深信,幸兄因我学生之言而留心一访,或果此言不谬,许结丝萝,应使百两、三星无愧色,而钟鼓、琴瑟得正音也。婚姻大事,草草言之,幸长兄勿哂。”
铁公子听了,竟呆了半晌,方叹一口气道:“老天,老天!既生此美对,何又作此恶缘?奈何,奈何!”水尚书见铁公子沉吟嗟叹,因问道:“长兄嗟叹,莫非已谐佳偶?”铁公子连连摇首道:“四海求凰,常鄙文君非淑女,何处觅相如之配?”水尚书道:“既未结缡,莫非疑小女亦然?”铁公子道:“令爱在举国皆知为孟光,但恨曲径相逢,非河洲大道,鸠巢鹊夺,恐伤名教者耳。坐失好逑,已抱终身大恨。今夏蒙老先生议及婚姻,更使人遗恨于千秋矣!”水尚书听见铁公子说话隐隐约约,不明不白,因说道:“长兄快士,有何隐情,不妨直述,何故作此微词?”铁公子道:“非微词也,实至情也,老先生归而询之,自得其详矣。”水尚书因离家日久,全未通音信,不知女儿近作何状,又见铁公子说话鹘鹘突突,恐有暧昧,不可明言,遂不复问,又说些闲话,吃了饭,方别了回去。正是:
来因看卫玠,去为问罗敷。
欲遂室家愿,多劳父母图。
水尚书因别了回来,一路上暗想道:“这铁公子果是个风流英俊,我女儿的婚姻,断乎放他不得。但他说话含糊,似推又似就,似喜又似怨,不知何故?莫非疑我女儿有甚不端?但我知女儿的端方静止出于性成,非矫强为之,料没有非礼之事,只怕还是过学士因求亲不遂,布散流言。这都不要管他,我回去,但与他父亲定了婚姻之约,任是风波,亦不能摇动矣。”
主意定了,到私衙择个好日,即央个相好的同僚,与铁都院道达其意。铁都院因过学士前参水尚书,知是为过公子求亲不遂起的衅端,由此得知水小姐是出类拔萃的多才小姐,正想着为铁公子择配,忍见水尚书央人来议亲,正合其意,不胜欢喜,遂满口应承。水尚书见铁都院应承,恐怕有变,遂忙交拜请酒,又央同僚,催促铁都院下定。
铁都院与石夫人商量道:“中玉年也不小,若听他自择,择到几时?况我闻得这水小姐不独人物端庄,又兼聪慧绝伦。过学士儿子百般用计求他,他有本事百般拒绝,又是个女中豪杰,正好与中玉作配。今水尚书又来催定,乃是一段良缘,万万不可惜过。”石夫人道:“这水小姐既有如此贤慧,老爷便拿定主意,自为他定了,也竟不必去问儿子。若去问他,他定然又有许多推辞的话。”铁都院道:“我也是这等想。”夫妻商量停当,遂不通知铁公子,竟自打点礼物,择了一个吉日,央同僚为媒定了,定过后方着人去与铁公子贺喜。
铁公子闻知,吃了一惊,连忙入城,来见父母道:“婚姻大事,名教攸关,欲后正其终,必先正其始。若小择其初,草草贪图才貌,留瑕隙与人谈论,便是终身之玷。”铁都院道:“我且问你,这水小姐想是容貌不美么?”铁公子道:“若论水小姐容貌,真是秋水为神玉为骨,谁说他不美?”铁都院道:“容貌既美,想是才智不能?”铁公子道:“若论水小姐的才智,真不动声色而有鬼神不测之机,谁说他不能?”铁都院道:“既有才智,想是为人不端?”铁公子道:“若论水小姐的为人,真可谓不愧鬼神,不欺暗室,谁说他不庄?”铁都院与石夫人听了俱笑起来道:“这水小姐既为人如此,今又是父母明媒正娶,有甚衅隙怕人谈论?”铁公子道:“二大人跟前,孩儿不敢隐螨。若论水小姐的分明窈窕,孩儿虽寐寤求之,犹恐不得,今天从人愿,何敢矫情?但恨孩儿与水小姐无缘,遇之于患难之中,而相见不以礼;接之于嫌疑之际,而贞烈每自许。今若到底能成全,则前之义侠,皆属有心,故宁失闺阁之佳偶,不敢作名教之罪人。”遂将前日游学山东,怎生遇见过公子抢劫水小姐,怎生县堂上救回水小姐,自己怎生害病,水小姐又怎生接去养病之事,细细说了一遍,铁都院夫妻听了,愈加欢喜道:“据这等说起来,则你与水小姐正是有恩有义之侠烈好逑矣,事既大昭于耳目,心又无愧于梦魂,始患难则患难为之,终以正则以正为之,有何嫌疑之可避?若今必避嫌疑,则昔之嫌疑终洗不清矣。此事经权常变,按之悉合,吾儿无多虑也。快去安心读书,以俟大小登科,娱我父母之晚景。”铁公子见父母主意已定,料一时不能挽回,又暗想道:“此事我也不消苦辞,就是我从了,想来水小姐亦必不从,且到临时再作区处。”因辞了父母,依旧往西山去读书。正是:
君子喜从名教乐,淑人远避禽兽声。
守贞月老难为主,持正风流是罪人。
按下铁公子为婚事踌躇不题。却说水尚书为女儿受了铁公子之定,以为择婿得人,甚是欢喜。因念离家日久,又见宦途危险,遂上本告病,辞了回去。朝廷因怜他被谪,受了苦难,再三不允。水尚书一连上了三疏,圣旨方准他暂假一年,驰驿还乡,假满复任。水尚书得了旨,满心欢喜,即忙收拾回去。这番是奉旨驰驿,甚是风骚。早有报到历城县,报人写了大红条子到水府来,初报复侍郎之任,次报升尚书,今又报给假驰驿还乡。水小姐初闻,恐又是奸人之计,还不深信,后见府、县俱差人来报,信虽是真,但不知是甚么缘故能得复任,终有几分疑惑。
过了两日,忽水运走来献功道:“贤侄女,你道哥哥的官是怎生样复任的?”冰心小姐道:“正为不知,在此疑虑。”水运道:“原来就是铁公子保奏的。”冰心小姐笑道:“此事一发荒唐!铁公子又不是朝廷大臣,一个书生,怎生保奏?”水运道:“也不是他特保奏哥哥,只因哥哥贬官,为圣主荐一员大将,那大将失了机,故带累哥哥。前日过公子要娶你,因你苦以无父命推辞,他急了,只求他的父亲过学士写书,差人到边上去求哥哥。不料哥哥又是个不允,他就记了恨,又见边关有警,他遂上一本,说边关失事,皆因举荐非人之罪轻了,因乃请旨要斩哥哥与这员大将,圣旨准了。这日三法司正绑那员大将去斩,恰好铁公子撞见,看定那员大将是个英雄,因嚷到三法司堂上,以死保他。三法司不得已,只得具疏请命。朝廷准了,就遣那大将到边,带罪征伐。不期那员大将果是英雄,一到边上,便将敌兵杀退,成了大功。朝廷大喜,道你父亲举荐得人,故召还复任,又加升尚书。推起根由,岂不是铁公子保救的?”冰心小姐听了,道:“怎么不真?现有邸报。”冰心小姐因笑说道:“若果是真,他一个做拐子的,敢大胆嚷到三法司堂上去,叔叔就该告他谋反了!”水运听了,知道是侄女讥诮他,然亦不敢认真,只得忍着没趣,笑说道:“再莫讲起,都是这班呆公子连累我,我如今再不理他们了。”说罢,不胜抱惭而去。
冰心小姐因暗想道:“这铁公子与我缘法甚奇:我在陌路中亏他救了,事亦奇了,还说是事有凑巧。怎么爹爹贬谪边庭,与他风马牛不相及,又无意中为他救了,不更奇了?”又想道:“奇则奇矣,只可惜奇得无味,空有感激之心,断无和合之理。天心有在,虽不可知,而人事舛错已如此矣!”寸心中日夕思慕。正是:
烈烈者真性,殷殷者柔情。
调乎情与性,名与教方成。
水小姐在家伫望,又过了些时,忽报水尚书到了。因是钦赐驰驿,府、县官俱出郭郊迎,水运也驰马出城迎接。热热闹闹,只到日午,方才到家。冰心小姐迎接进去,父女相见,先叙别离愁,后言重见面,不胜之悲,又不胜之喜。
只因这一见,有分教:喜非常喜,情不近情。不知水尚书与冰心小姐说了些甚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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